读书笔记:一蓑烟雨任平生

读李一冰先生《苏东坡新传》有感

Posted by 婧之 on November 11, 2023

关于苏东坡的传记,如果只看一本,那毫无疑问,必须推荐李一冰先生所著《苏东坡新传》,这也是个人认为迄今为止关于苏东坡较好的一部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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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01年,苏东坡病逝于江苏常州;1912年,李一冰出生于浙江杭州。这二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会有任何关系,直到李一冰60岁那年,他着手开始写这部《苏东坡新传》,这一刻,苏、李二人产生了穿越时空般的奇妙连接。

所以,李一冰是谁?一位叫做张辉诚的博士和我们有着相同的疑问。

2015年12月,张辉诚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:《寻找李一冰》。因为他读过这本书之后,觉得写的太好,就通过各种线索打听作者,想当面表达敬仰之情。但是,他问遍了熟悉的文学圈教授,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李一冰是谁!于是,他迫不得已,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。

一段尘封的往事就此拉开帷幕,原来,《苏东坡新传》是李一冰在监狱中写的,所以书稿中有“252李一冰”的蓝印,252是他的囚犯号码。找到李一冰的时候,他已经去世了,从他儿子口中得知,李一冰,原名李振华,祖籍安徽,出生于杭州,日军侵华战争爆发后,李一冰举家迁到台湾。后遭人诬陷,56岁时含冤入狱。自此李一冰开启了研究苏东坡的艰辛历程。

01 作者李一冰和苏东坡有着高度共情

不同于林语堂笔下的苏东坡,是横空出世、才华横溢的天才。李一冰看到的苏东坡,是狱中狼狈至极的苏东坡,是虎口余生出狱后的苏东坡,是从苦闷中走向旷达的苏东坡……苏东坡的豁达,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,而是与命运搏斗过程中,勇敢的选择。

狱中4年,就是他和苏东坡共同生活的4年,在狱中,他遍学苏东坡生平事迹及文集,将苏东坡近3000首诗词背的滚瓜烂熟。出狱后的李一冰,决定撰写苏传,从1971年到1979年,没有师友、没有同事、没有学生、没有助手,甚至没有收入,整整8年,终于完成了著作。

李先生为东坡作传,东坡千古出一人,七十余万字,是李对苏最赤诚的表白。他们有共同的境遇,灵魂的交流。写苏轼一生的沉浮,实际上也是写自己的坎坷不平。他写《苏东坡新传》,是找了一个比自己大千万倍的历史人物,告诉自己,这点冤屈不算什么。所以,新传整体都隐约有种悲凉的氛围笼罩,李的生平便是这种氛围的注解。

02 有扎实的学术积淀和深厚的文字功底

李一冰祖上历代经商,家境优渥,他自小接受了很好的古文启蒙教育,奠定了扎实的国学基础。之后毕业于浙江私立之江大学,更留学日本明治大学,又有良好的现代教育作为滋养。

他写苏东坡,选材用典,极尽细致严苛,史料丰富详实自不再说。在后记中,李一冰道:“东坡一生,历尽坎坷,常被命运摆布,在极不自由的境地里,独行于荆天棘地之中,胸臆间积郁着一股难平之气,如生芒角,非吐不快,他就在这痛苦而又孤独的人生路上,习于写诗……不论是当哭的长歌,还是欢愉的短唱,全是从他性情深处倾泻出来的真情实感,生命中自然流露的天真。”

所以李一冰笔下的苏东坡,人生几多坎坷,起承转合,全在诗中体现,读懂了苏东坡的诗词,也就读懂了苏东坡。作者扎实的考证功力,深厚的文史修养,超强的文字驾驭能力,饱满的情感,也蕴含其中。余秋雨曾评价此传是“文字典雅的学术著作”。

03 新传中的苏东坡是鲜活的、生动的、立体的苏东坡

苏东坡7岁开始读书,10岁已能开笔做文章,20岁遇人生第一个贵人张方平,赞之“麒麟之才”;21岁由欧阳修主持考试,进士及第高中榜眼(本来是第一);25岁参加制科考试(天子特召举行的特试,对待非常有才之人)得三等(一二等虚设),为“百年来第一人”,连欧阳修都自愧弗如,道“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”;历经五位君王,获仁宗、神宗、哲宗赏识青睐,做过帝师,最高位时官居礼部尚书,仁宗欣喜于苏轼苏辙二人之才华,甚至说道:我为子孙后代寻得两个太平宰相;他为人洒脱豁达,为官百姓爱戴,文章闻达天下,倾慕其才华者遍布朝野,听起来就是少年天才平步青云的快意人生。

但同样是苏东坡,22岁丧母,30岁丧妻,31岁丧父,49岁丧子,66岁时病逝于异地他乡;仕途大起大落,居无定所,44岁遭遇人生重大转折“乌台诗狱”在狱一百三十余日,45岁被贬黄州,59岁被贬惠州,直到62岁更是一路南下,被贬“天涯海角”海南儋州。他的人生,就如他给李公麟所绘苏轼画像自题诗那样: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”

李一冰先生在书中总结:“苏轼一生有三大目标:一是艺术的创造冲动,二是善善恶恶的道德勇气,三是关心人类的苦难。这三者,构成他的生命热情。”

(一)苏轼的才学艺术

苏轼是个全才,这种全就像他自己所言:“博观而约取,厚积而薄发”,不仅包罗万象,更是精炼通达,经史子集,无一不通,诗书礼乐,无一不好。他的文章,使他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;他的书法《寒食帖》比肩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(小故事:宋徽宗时尽毁苏轼文集,他在徐州写的《黄楼赋》碑文被太守苗仲先损毁,光是卖拓本就发了财);他跟从他的好友文同画竹,被文同夸赞“更胜一筹”。

苏轼一生所作,2700多首诗,300多首词,4800多篇文章,才学名动天下。在杭州时,作“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”千年名湖始有姓名,是千年来描述西湖最好的句子,更为银钱交汇的繁荣大都会注入了文化内涵;在密州时思念发妻作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是最动人的悼亡诗;中秋佳节因不能与弟弟苏辙相聚而有感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,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”是家喻户晓的诵咏;贬谪黄州期间,《念奴娇.赤壁怀古》更是贡献了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这样的千古名句。

苏轼与王安石卸下政治的帷幕后,二人惺惺相惜,令人动容。苏轼来南京看望王安石,王安石即早早在岸边等候,两人冰释前嫌,谈诗论道。当王安石读到苏轼的“峰多巧障目,江远欲浮天”时,不禁拍案叫绝道:“老夫平生作诗,无此一句。”苏轼别去,王安石长叹:“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如此人物!”

(二)苏轼的善恶勇气

北宋以文治天下,是中国历史上文明精熟的文化大帝国,苏轼生在这个知识广被推广、文化达到巅峰的时代,故能以生长于西南偏鄙之地的一个草野青年,一入京朝,立即崭露头角;但是宋代的文化虽然灿烂,而士大夫所操持的现实政治却并不理想,使一个原想出山“求为世用”的“凤凰”,成了被人人厌恶的“乌鸦”。

当时北宋长期受到辽和西夏的侵扰,北宋与辽八十一战仅一战胜,可见当时兵弱国贫的境况,人民生活困苦可想而知。苏轼读书求知,本就是期望能以自己的才智,照亮社会的黑暗,疏解人民的苦难,救助时代的孤危。苏轼常感三朝皇帝知遇和器重之恩,常常奋不顾身直言,这种“难安缄默,性不忍事”的脾气,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:颠簸流离。连弟弟苏辙都整日为他担心,怕他因为不够沉稳,口出祸灾。

苏轼从政以来,与实际政治的当权人物,几乎没有一个不曾发生过冲突。王安石在位时,他因反对新法开罪于当权派,被排除在政治中心之外;司马光当政尽废新法,他又建议革废新法不应操之过急,又遭到排斥,只因他一切皆处于朝廷立场,立足于百姓祸福。王安石、司马光相继罢相后,朝政鱼龙混杂,有心之人利用职权更是发动了对苏轼的“围剿”,牵强附会制造“乌台诗狱”(狱中条件艰苦,抬起胳膊就可以碰到墙壁,只有头顶一个天窗可以见光,像一口深井)。

苏轼的伟大,在于他有与权力社会对立的勇气和决心,一则出于知识力量的支持,二则出于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!”那份天赋的豪气。这两种气质结合起来,造成他“薄富贵,藐生死”的大丈夫气概和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的清高孤傲。这气概,虽然使他拥有至高无上的精神财产,然而自古以来,幸福和伟大,常不两得,自由与安全,亦无法两全,苏轼之必须成为悲剧人物,几乎是必然的命运,但他也欣然接受。

(三)苏轼的精神世界

苏轼一生,大起大落,起起伏伏,发达时金马玉堂,富贵无匹,落魄时被流放到杳无人烟的极地海南,他见识过贵族门第里的骄奢淫乐,也体验过闾巷小民们的贫困和无助。很少有人的生活经验,像他一样复杂,以一身而贯彻天堂和地狱两个绝对的境界。多舛的命运造就了他骨子里的悲悯,也磨砺了他的意志,通达了他的境界。所以他既有儒家的修身、齐家、治国的积极入世,又有物我两忘的道家精神,还有释家的释然和辽阔。

他的顽强和坚韧不仅仅体现在诗词文章上,更在于他对生活的热情,对挫折和逆境的接受和乐观,正所谓“逢山开路、遇水架桥”。在山东密州,资源匮乏、生活困顿,他就经常外出捡拾野生枸杞和菊花,美其名曰养生,吃了一年多,竟然面色红润,耳目清明;在湖北黄州,他辟土种菜,自称东坡居士,自创东坡肉,自酿东坡酒,吃不起饭了就三顿减一顿,吃素喝粥;在广东惠州(即岭南),苦中作乐,作诗云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在他62岁,得知要被贬谪到当时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”海南儋州时,他认为此行再无生还的可能,所以变卖资产、遣散仆人、安顿后事,凄然赴海(与弟弟永诀)。可到了儋州后,他又是绝处逢生,化逆境为顺途,挖野菜,做山芋羹,喝海水辟谷,继续饮酒作诗。

苏轼所到之处,草木有灵,品尝着人间的情绪,江河有智,疏解着人间的得失,百姓有福,感怀着他的人道主义精神。任密州太守时,一路巡行,看到密州除了蝗虫、盗贼之外,更多弃婴,都丢在城外郊野,心实不忍。他就筹出一笔经费,凡是养不起婴儿的父母,由政府每月给米六斗,劝令不要抛弃,一年以后,骨肉之爱已生,就不会再被弃了。在徐州时,觉得狱中患病的囚犯常因病不得治而死,非常不忍心。给朝廷上奏,要求配专职医生,拨专项经费,按罪责支出给予治疗,却未被朝廷重视。徐州发大水,苏轼主持治水,日夜在城上巡视,夜晚就住在城上不回家,长达70余日。 苏轼弥留之际,对三个儿子说:“吾生无恶,死必不坠,慎无哭泣以怛化”(我此生从未做恶,死后必定不会下地狱,你们不要害怕)。苏轼临终之语反映了他淡然的心态,认为自己一生从善爱民,应当顺其自然地到达彼岸,无须刻意攀入西方极乐世界。

传说蜀有老彭山,东坡生,草木不生,东坡死草木复青。20岁那年他与弟弟去京城考试,有个看相的人说“一双学士眼,半个配军头,他日文章虽当名世,但有迁徙不测之祸”,一语成谶,成为苏轼一生的注解。

我常常想,如果可以穿越回北宋,遇到苏公,最想和他聊什么。会问他“21岁乘风破浪离开眉州,65岁飘洋过海回到内陆,后悔过入仕吗,忧思过故乡吗,你的一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?”他会告诉我“常恨此身非我有”早点“忘却营营”,亦或者“高处不胜寒”不如“江海寄余生”,还是会说“莫听穿林打叶声”且看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

“人生缘何不快乐,只因未读苏东坡”,并不是说和苏公比较,我们还不够惨,所以才能快乐。而是要像他一样,无论顺境逆途,都要对生活对生命保有热切的期望和持久的热情。

2023年4月。